行政復議終局裁決,是指法律規(guī)定由行政復議機關最終裁決行政爭議,從而排除司法審查。司法最終裁判是指任何行政案件(不論是否經(jīng)過行政復議)都能進入訴訟程序,司法裁決才具有最終的法律效力。在我國,依照有關法律的規(guī)定,行政復議終局裁決分為兩種:一種是當事人不服行政機關的具體行政行為只能申請復議,不能向法院起訴,復議決定為最終裁決;另一種是當事人不服行政機關的具體行政行為,可以直接向法院提起訴訟或者向行政復議機關申請復議,但只要申請了復議,行政復議機關作出的復議決定為最終裁決,當事人對復議決定不服,不能向人民法院提起行政訴訟?!锻鈬巳刖吵鼍彻芾矸ā?、《中國公民出境入境管理法》以及《行政復議法》中均有相關規(guī)定。
我國法律賦予了行政復議機關一定的終局裁決權,其理由在于:
1.避免司法權對行政的過多干預。行政權與司法權分別掌握在不同機關手中以利于相互監(jiān)督、相互制約的觀念已經(jīng)深入人心。行政機關實施行政行為重在追求行政效率,以及維護公共利益和社會秩序,與司法機關追求的目標不同,自然在適用的原則、行為方式、程序等方面也就有所不同,如果司法機關過多地干預行政,將使社會關系處于不確定狀態(tài),這對國家的發(fā)展是不利的。
2.一些行政爭議的專業(yè)性、技術性較強,行政機關工作人員具有專門的技術知識和經(jīng)驗,由他們解決此類行政爭議要比法官更具優(yōu)勢。
3.簡化糾紛解決程序,方便當事人。行政訴訟法的任務在于保證人民法院正確、及時地審理行政案件,保護公民、法人或其他組織的合法權益。如果存在一個更為簡便的程序,不僅能保證公平公正地解決爭議,而且可以使當事人權利盡快得到救濟,更符合訴訟的經(jīng)濟效益原則。
4.追求行政效率。行政機關為了使法律關系早些得到確定,就會在權益補救和行政效率二者之間進行權衡,結(jié)果往往是更重視行政效率。而司法機關的訴訟活動有一定的程序限制,不可能像行政機關一樣在短時間內(nèi)解決行政糾紛。例如,對于外國人入境出境、中國公民出境入境管理,涉及到國家安全事項,需要對行政爭議作及時、有效的處理。
基于以上理由,《行政訴訟法》、《行政復議法》及《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執(zhí)行〈中華人民共和國行政訴訟法〉若干問題的解釋》等還是規(guī)定了行政終局裁決。但是,行政復議終局裁決在理論上存在缺陷,在實施過程中暴露出許多問題。主要體現(xiàn)在:
1.行政復議終局裁決違反了“有權利,必有救濟”的原則
“有權利,必有救濟”,是指“凡權利受到侵害時應有法律救濟之方法,此為權利之本質(zhì)?,F(xiàn)代法治國家之所謂法律救濟方法,是指請求法院救濟之途徑,亦即人民之訴訟權。人民之權利有無受到侵害,是屬于法律上之爭議,應由法院審理。私法上的權利爭訟如此,公法上之權利亦然,故實質(zhì)意義的法治國家,就是司法國家,任何法律(公法與私法)上之爭訟,皆應由法院裁判,人民亦都有請求法院裁判之權利。此種權利,不可輕予剝奪。”行政訴訟法既已規(guī)定公民、法人或其他組織對行政機關和行政機關工作人員的具體行政行為侵犯其合法權益的行為,有權依法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就不應當在法律上設置不必要的特權與豁免權,阻礙公民、法人和其他組織訴訟權利的行使。
2.容易導致行政機關濫用行政終局裁決權
我國《行政訴訟法》和《行政復議法》等賦予行政機關在處理行政爭議方面享有一定的終局裁決權,在立法原意上本屬例外,但是任何一種權力都具有無限的擴張性,如果不堅持“司法最終原則”,必然出現(xiàn)行政機關利用法律的有關規(guī)定,任意擴大行政最終裁決的范圍。由于這些法律規(guī)定的復雜性和不明確性,行政機關可能會像其他人一樣容易產(chǎn)生誤解,所以濫用權力是不可避免的,更遑論行政機關及其工作人員如果具有主觀惡意,便可趁機隨意擴大終局裁決行為的范圍,隨意侵犯他人權益,卻沒有一個合法的機關來制止它。
3.行政終局裁決權對司法最終審查原則產(chǎn)生沖擊
司法最終審查原則是現(xiàn)代法治國家的必備要素,意指任何適用憲法和法律而引起的法律糾紛原則上只能由法院最終裁決,這種最終裁決權具有排他性。
在這里,司法最終審查原則的內(nèi)容從另一個側(cè)面說明了司法權與行政權的終局性是有嚴格區(qū)別的。一般而言,通過司法途徑解決糾紛被普遍認為是最公正的,因為法院作為一個“超凡脫俗”的第三方對當事人之間的糾紛予以裁決時,有嚴格的程序機制加以制約,能夠確保雙方當事人平等地享有訴訟權利和平等地履行訴訟義務。當事人會很自然地認同司法機關的中立者地位和公正的形象,從而認同司法的終局裁決結(jié)果,使糾紛的解決確實具有“終局性”。但若把解決糾紛的終局權賦予行政機關,則有可能適得其反。因為這會使行政相對人從一開始就對行政權力運作合法性產(chǎn)生懷疑,容易出現(xiàn)對行政管理行為不服的現(xiàn)象,各種上訪、申訴可能會增加,行政“終局性”并未能得到體現(xiàn)。這種狀況不僅影響行政機關的行政效率,久而久之還會使行政相對人對行政機關形成不信任的觀念。由此可見,司法裁判的終局性與行政裁決的“終局性”應嚴格區(qū)分,司法裁判終局性的效果是行政裁決“終局性”所不能比擬的。因此,可以由“近乎”司法程序的行政程序來“確保公正”的觀點也是難以令人折服的。
4.與WTO協(xié)議中關于司法審查的規(guī)定不符
我國加入的《WTO協(xié)議》第1條(D)款規(guī)定,中國應當設立或者指定并維持審查庭、聯(lián)絡點和程序,以便迅速審查所有與《1994年關稅與貿(mào)易協(xié)定》(“GATT”1994)、《服務貿(mào)易總協(xié)定》(GATS)第6條和《TRIPS協(xié)議》相關規(guī)定所指的法律、法規(guī)、普遍適用的司法決定和行政決定的實施有關的所有行政行為。此類審查庭應當是公正的,并獨立于被授權進行行政執(zhí)行的機關,且不應對審查事項的結(jié)果有任何實質(zhì)利害關系。審查程序應包括給予受須經(jīng)審查的任何行政行為影響的個人或企業(yè)進行上訴的機會,且不因上訴而受到處罰。如初次上訴權應向行政機關提出,則在所有情況下應有選擇向司法機關對決定提出上訴的機會。可見,對于行政機關的行為,當事人既可以請求行政復議,又可以請求司法審查,而請求司法審查又是任何一個當事人應當被賦予的權利,也就是說,所有當事人最終都可以獲得司法救濟。
現(xiàn)代法治國家的基本要求之一,就是賦予司法機關以“社會糾紛最終裁判人”的地位,由其對社會糾紛進行獨立公正裁判,這便是所謂“司法最終”原則。確立司法最終原則是必要的,也是可行的。它有利于實現(xiàn)公正、權威和秩序,有利于保障行政相對人的合法權益。另外,西方多數(shù)法治國家均已實行司法最終解決原則,這為我國提供了可資借鑒的經(jīng)驗。其中,美國規(guī)定了司法審查的條件,最重要的是“窮盡行政救濟”,即當事人沒有利用一切可能的行政救濟以前,不能申請法院裁決對其不利的行政決定,以便讓行政程序連續(xù)發(fā)展不受妨礙,提高行政效率,防止當事人超越行政程序,增加行政工作的困難。當然,有原則必有例外,美國也有排除司法審查的行政行為。從司法實踐來看,法院采取的是擴大審查、縮小限制的態(tài)度。
鑒于此,我國在確立司法最終原則的同時,對于必須排除司法審查的行政行為,應當將其限制到最小范圍。設置行政復議最終裁決時,應當基于高度的政治性和技術性,譬如政府行為。另外,要把目前人民法院對于一些重大復雜的社會問題還不具有承受能力的行政行為考慮在內(nèi),例如,在社會轉(zhuǎn)型過程中,一些涉及到國家的重大政策調(diào)整、法院還沒有能力解決的行政行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