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某某訴中國某航空公司航空旅客運輸合同糾紛案-航班延誤法律責任及附隨義務的司法認定
（2013）滬一中民一（民）終字第1689號
人民法院案例庫 入庫編號：2023-10-2-116-003
關鍵詞
民事/航空旅客運輸合同/航班延誤/附隨義務/違約責任/免責事由/注意義務
基本案情
原告張某某訴稱，該航班原定于巴黎時間9月28日5時30分抵達巴黎機場，故出發(fā)前張某某已經訂好9月28日8時19分由巴黎機場至法國昂古來姆的高鐵車票。但由于飛行途中一名外籍旅客生病，飛機返航，在北京機場將病人送下飛機后重新起飛，到達時間為巴黎時間9月28日7時53分，延誤2小時23分鐘。因航班延誤致使張某某火車票失效，原告為此重新購買了一張無座車票，損失112歐元。張某某多次與某航空公司協商，要求賠償損失，但遭拒，故訴至法院，要求判令某航空公司承擔因航班延誤導致的損失112歐元（按照人民幣與歐元的匯率8.25折算計人民幣924元）。
被告中國某航空公司（以下簡稱某航空公司）辯稱，不同意原告的訴訟請求，航班延誤系為治病救人，屬正當理由。根據《蒙特利爾公約》第19條及《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用航空法》第126條的規(guī)定，旅客、行李或者貨物在航空運輸中因延誤造成的損失，承運人應當承擔責任；但承運人證明本人或其受雇人、代理人為了避免損失的發(fā)生，已經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或不可能采取此種措施的，不承擔責任。本案張某某從中介機構“歐洲火車旅行網”上預訂的火車票，如需退票必須通過該購票網站進行操作，且需要提前一定期限，在張某某登上航班之時已經無法對火車票進行退改簽，某航空公司不可能采取措施避免損失的發(fā)生，且張某某的損失屬訂立合同時無法預見的情形，故某航空公司不應對張某某的損失承擔任何責任。
法院經審理查明：2012年9月27日，張某某乘坐某航空公司**553航班從上海浦東飛往法國巴黎，起飛時間為北京時間23時55分，原定到達時間為巴黎時間9月28日5時30分。北京時間9月28日0時50分，該航班發(fā)現一名外籍乘客無意識，乘客中的醫(yī)生根據該旅客情況建議盡快安排地面?zhèn)浣怠?時05分左右該航班決定備降北京機場，并對乘客進行客艙廣播，2時54分備降在北京機場，4時11分從北京機場重新起飛，實際到達時間為巴黎時間2012年9月28日7時53分，航班延誤2小時23分鐘。2012年9月10日張某某在“歐洲火車旅行網”提交包含從戴高樂機場至昂古來姆的火車票在內的火車票預訂訂單，訂單總價為人民幣2,117.50元，歐元238元，匯率8.25，支付配送方式為網上支付。張某某提供的二張從戴高樂機場至昂古來姆的火車票，記載出發(fā)時間為2012年9月28日08時19分，到達時間為11時29分，票價為69歐元。售后政策為：“如果車票未使用，列車開出前的日期，可100%退款/換票。列車出發(fā)當天列車出發(fā)前，可50%退款/換票，并收取10歐元費用。此后，不得退款…”另一火車票記載出票時間為9月28日10時11分，出發(fā)時間為9月28日10時15分，到達時間為13時35分，票價為112歐元。
審理中，張某某表示其聽到飛機決定備降北京機場的廣播后，立即告知飛機上的空乘人員備降將導致張某某購買火車票發(fā)生延誤的情況，空乘人員表示在飛機上沒有辦法處理。張某某在飛機備降北京機場期間沒有再向機組人員提出相關要求，由于在飛機上無法使用手機也就沒有辦理火車票退票。在北京機場停留期間，某航空公司并未告知乘客正常起飛的時間，只是提前半小時通知乘客飛機將重新起飛。對此，某航空公司確認當天飛機決定備降、落地、重新起飛都有廣播通知，并提供了客艙廣播記錄，該記錄顯示：除了常規(guī)廣播，該航班于2時10分左右客艙廣播決定備降在北京首都機場，等病人妥善安置后再繼續(xù)飛行。3時左右進行落地后廣播，請乘客在機上休息等待。3時40分左右廣播通知飛機進行加油的安全注意事項。飛機起飛前再次進行安全檢查和廣播。就火車票退票的問題，張某某表示預訂火車票可以在火車出發(fā)之前通過網上變更。對此，一審法院以電話咨詢方式向“歐洲火車旅行網”北京辦事處咨詢國外火車票的退票規(guī)則，電話接待員稱“歐洲火車旅行網”屬歐洲鐵路公司在國內的銷售代理網站，該網站退票規(guī)定載明，歐洲火車紙質票如需退票須將原始票據寄回北京銷售代理站，售票處收到原始票據后方可操作退票，退改簽火車票需要一定的周期和收取手續(xù)費。另張某某確認從巴黎機場出關到提取行李需1個小時左右時間，機場至火車站需10分鐘的路程。
上海市浦東新區(qū)人民法院于2013年5月30日作出（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2840號民事判決：駁回原告張某某的訴訟請求。一審宣判后，原告張某某不服判決提起上訴，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于2013年9月4日作出（2013）滬一中民一(民)終字第1689號民事判決：駁回上訴，維持原判。
裁判理由
法院生效裁判認為：本案系爭航班出發(fā)地為上海浦東，目的地為法國巴黎，屬國際航空旅客運輸合同糾紛，中國和法國均為《統(tǒng)一國際航空運輸某些規(guī)則的公約》（以下簡稱《蒙特利爾公約》）的締約國，且雙方當事人均選擇適用《蒙特利爾公約》，故本案依法適用《蒙特利爾公約》?！睹商乩麪柟s》沒有規(guī)定的，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法律。
本案的爭議焦點之一為某航空公司對張某某因航班延誤造成的損失是否應當承擔違約賠償責任。張某某購買某航空公司的機票，雙方之間建立了航空旅客運輸合同關系，作為承運人的某航空公司應當在約定期間或合理期間內將張某某安全運輸到目的地。該航班原定到達目的地時間為巴黎時間9月28日5時30分，實際到達時間為7時53分，航班延誤2小時23分鐘，某航空公司應就遲延履行合同義務承擔違約責任。根據《蒙特利爾公約》第十九條規(guī)定，旅客因航班延誤造成的損失，承運人應當承擔責任，但承運人證明為了避免損失的發(fā)生，已經采取一切合理要求的措施或不可能采取此種措施的，不承擔責任。法院認為，根據《蒙特利爾公約》及相關法律規(guī)定之精神，承運人免責需滿足以下兩個條件：條件一，航班延誤系因客觀原因導致，存在合理的理由；條件二，承運人對因航班延誤可能對乘客造成的延誤后果已經采取了合理的補救措施或因客觀原因無法采取補救措施。本案中，張某某因航班延遲致使其先前購買的火車票作廢，重新購買火車票的費用應屬于航班延誤造成的直接損失，如某航空公司不能舉證證明其航班延誤符合以上兩個免責條件的，對張某某上述損失應承擔賠償責任。首先，根據張某某的舉證及一審法院確認的事實，某航空公司已舉證證明航班延誤系由于飛行過程中旅客突發(fā)病情，為使其獲得及時治療而臨時備降北京機場，某航空公司為履行法定的救助義務致使航班延誤，應屬于非承運人主觀原因造成的合理延誤。其次，在補救義務方面，經法院核實，張某某系從國內銷售代理網站購買的火車票，退票或改簽應當將紙質票件退回該網站辦事處再行操作，即張某某在航班起飛當天已經無法辦理退票，故航班發(fā)生延誤后某航空公司不可能采取任何合理措施協助張某某辦理退票事宜，并且備降發(fā)生在凌晨，在約一小時的備降期間內如要求某航空公司提供改乘其他班次或退票的替代安排不符合客觀實際，故某航空公司關于不可能采取合理措施避免原告損失的抗辯意見法院予以采信，某航空公司對張某某的損失無需承擔責任。綜上，某航空公司免責抗辯事由成立，張某某訴訟請求法院難以支持。
本案的爭議焦點之二為張某某對火車票因航班延誤而作廢是否存在過錯。根據《蒙特利爾公約》第二十條規(guī)定，經承運人證明，損失是由索賠人的過失或者其他不當作為、不作為造成或促成的，應當根據造成或者促成此種損失的過失或者其他不當作為、不作為的程度，相應全部或者部分免除承運人對索賠人的責任。張某某稱預訂的火車票在火車出發(fā)之前可以通過網上修改，與法院核實的相關退票規(guī)定不相符，且在飛機停留北京機場超過一小時的時間內，張某某以在飛機上無法開手機為由而未采取任何措施辦理火車票改期或退票，亦沒有再向某航空公司提出協助的要求，故張某某自身對采取補救措施并不積極。而根據某航空公司的抗辯，其已舉證證明在飛機備降北京期間有旅客曾發(fā)微博，表明在飛機停留地面期間某航空公司并未限制乘客使用通信工具以方便乘客進行相關聯絡。故法院認為，張某某在明知航班將發(fā)生延誤的情況下，對航班延誤將產生的后果沒有及時采取全面的補救措施，其自身也有不當之處。另值得注意的是，在現實生活中，航班發(fā)生一定的延誤已非偶發(fā)，張某某乘坐的是國際航班，飛機原定到達巴黎時間為9月28日5時30分，而張某某購買的火車票出發(fā)時間為9月28日8時19分，張某某并未留有充分的換乘時間，也沒有為長途飛行過程中可能發(fā)生的突發(fā)事件預留合理時間。鑒于此，張某某自身的過失與火車票作廢具有因果聯系，張某某對損失的發(fā)生應自行承擔相應的責任。
裁判要旨
1.為確保合同目的的實現，當航班可能發(fā)生延誤時，航空公司應承擔全面、及時地告知和補救義務，全面、及時、充分地將延誤的重要事由、正常起飛的時間告訴旅客；在航班延誤時間較長的情況下，航班延誤后承運人應當遵循誠實信用原則，根據合同的性質、目的和交易習慣履行通知和協助義務。
2.航空承運人應當在約定期間或合理期間內將旅客安全運輸到目的地，如航班發(fā)生延誤，承運人應就遲延履行合同義務承擔違約責任。承運人主張免責需滿足：一是航班延誤系因客觀原因導致，存在合理的理由；二是承運人對因航班延誤可能對乘客造成的延誤后果已經采取了合理的補救措施或因客觀原因無法采取補救措施。
3.考慮航空運輸業(yè)的特殊性，旅客在航空旅客運輸合同簽訂和履行過程中時應盡一定的注意義務，乘客自身的過失與損失發(fā)生具有一定的因果關系應自行承擔相應的責任。
關聯索引
《統(tǒng)一國際航空運輸某些規(guī)則的公約》第19條、第20條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811條、第819條、第820條、第822條（本案適用的是1999年10月1日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合同法》第290條、第298條、第299條、第301條）
《中華人民共和國涉外民事關系法律適用法》第10條、第41條
一審：上海市浦東新區(qū)人民法院（2013）浦民一（民）初字第2840號民事判決（2013年5月30日）
二審：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3）滬一中民一（民）終字第1689號民事判決（2013年9月4日）
